■核心提示

　　近年来，宁夏银川一直面临执法难困境，其中涉及政府的执行案件尤为难办。4月6日，该市中院向媒体曝光了56个欠债单位，其中包括2个政府、1个政府部门和3个村的欠债情况，试图通过此法，督促欠债政府履行判决结果。

　　此后，被曝光的同心县依旧不执行法院判决。该县副县长滑志敏认为判决有误，现正提请高院再审。

　　人民大学法学院副院长何兵，对以曝光优化司法环境持保留意见，他认为如果激化矛盾，反会带来更大难度。

　　4月16日上午，宁夏银川中院执行局法官陈懿新桌上的电话响起。他拿起电话：“正接受采访呢，赶紧把钱还了吧。”电话那边的滑志敏是宁夏同心县副县长。4月6日，同心县因欠债23万元被银川中院曝光，作为宁夏首度被曝光的欠债政府，同心县政府倍感压力。

　　同在曝光名单上的共有56个单位，其中涉及2个政府、1个政府部门和3个村的欠债情况，共约400万。

　　“这一名单是我亲自签发的。”张克文说。他是银川中院院长。

　　银川将今年设定为“优化司法环境年”，要求加强法院的清执能力。这个城市一直面临执法难的困境。尤其牵涉政府的执行案件，当行政力量介入法律程序，案件就难办了。

　　张克文说，他也是思索再三后，才决定将同心县添入“老赖”名单。他说，去年群众对法院的清欠案件意见很大，有的债主曾上访，法院面临执行不力的指责。

　　“忍无可忍，不能再忍了。”张克文说，“不这样，案子实在执行不动，群众意见大，也没法交代。”

　　贫困县拒不执行“通牒”

　　同心县征地未支付农民补偿款，法院对该县发出最后“通牒”，半年多来，该县对法院的再三督促无动于衷。

　　滑志敏至今还记得，当看到报纸上刊登“同心县欠债未偿”时，内心有多震惊。

　　他对这个案子很熟。他记得当初法院关于《（2005）宁民终字第81号》判决书是去年7月份下达的，“此前1个月，我刚当上副县长。”去年8月，滑志敏开始组织人对此案的经过进行调查。

　　这是一起民事赔偿案件，事起2002年一起占地纠纷，其时宁夏扶贫扬黄建设工程总指挥部征用了江振华433亩旱林地，补偿款却未支付，被江振华诉至银川中院。

　　案件一波三折，前后经历三次审判，2005年宁夏高院认定同心县政府对补偿款负有责任，裁定追加同心县政府为被告，次年做出上述终审判决。

　　案件很快在银川中院进入执行程序。陈懿新作为执行法官的使命是，落实高院的判决，让同心县政府还钱。

　　状告同心县的老汉江振华，为自己的补偿款打了近5年的官司。4月17日中午，他边抹眼泪边说，就像他相信政府一样，他相信法院，一如既往。

　　陈懿新回忆说，“春节前，我给滑县长打电话，说要过年了，人家农民困难，你先还一两万。但后来也没动静。”法院每次和同心县交涉时，县政府态度始终很好，多次说县里困难没钱还债，财政上负债几千万。

　　据了解，同心县是宁夏比较有名的穷县。2006年该县的政府工作报告显示，年度地方财政预算收入为4024万元，但这尚不足以支付全县公务员每月上亿的工资———差额全靠国家转移支付。

　　张克文介绍，法院强制执行“通牒”后，别的欠债单位一般有一个还款计划，并力所能及地先还一部分，但半年多以来，同心县政府对于法院三番五次的督促都无动于衷，至今一分未偿。

　　“请求多给一点时间”

　　县政府对判决有异议，已提请再审，不交付补偿款是担心将来翻案可能索要不回来，造成政府损失。

　　尽管同心县是国家级贫困县，但滑志敏说，到政府还二十多万元肯定不成问题，只是不想还。

　　滑志敏说，不执行法院决议，是因为县政府调查后对这个案子有异议。同心县人民政府认为宁夏高院“事实不清，证据不足”，判决结果属“认定事实错误”。

　　按照司法程序，对判决持异议者可向宁夏高院提起再审。去年9月26日，同心县政府请求再审。

　　滑志敏说，县政府已对银川中院的经办法官陈懿新表明了这一态度，“请求多给一点时间”。

　　滑志敏同时表示，高院目前已电话通知银川中院暂缓执行此案，“我这次去银川了解到，宁夏高院事实上3月中旬就已立案，启动了再审程序。”“我们不是老赖，我们和中院都在维护法律的尊严”。

　　滑志敏称，申诉正在进行当中，法律程序还没有走完，“所以不能说我们是老赖”。

　　除了质疑判决不公，同心县始终不还债的另一个考虑是，如果现在县政府把钱拿出来，将来翻了案可能执行不回来，造成政府的损失。

　　滑志敏同时意识到，“从法律上来说这个理由可能不充分，但现在建设和谐社会，以人为本，法院应该考虑一级政府的难处。”

率汇报组拜访高院

　　同心县组织汇报组造访高院，申诉自己不是老赖，不少法官质疑同心县此行是为了走后门补手续。

　　对于滑志敏的解释，中院经办法官陈懿新则始终认为，同心县的作法缺乏基本法律常识。

　　他说，按照法律流程，高院如果启动再审程序，一般一两天会有终止裁定书传达银川中院，“到4月19日上午为止，我都没接到任何法律文书。案件仍在执行当中。”“申诉不影响案件执行。

　　也就是进入下一个法律程序前，不履行生效法律文书即违法。这是基本的法律常识。“张克文说，曝光后他接到同心县委书记的电话，聊了很长时间，重复的也是这个常识。

　　报道刊发后，县政府内部议论纷纷，不少离开县里到别处就任的领导和区市人大代表，也给滑志敏打电话询问此事。

　　被曝光的第二周初，副县长滑志敏所率领的汇报组出现在银川。

　　汇报组中包括该同心县林业局局长、法律顾问兼案件代理律师，以及熟悉全省法院系统的县法院院长。

　　“我们主要想表达的是，我们不是老赖”。汇报组的行程是这样的，首先拜访了宁夏高院，之后分两组分别拜访银川中院和曝光媒体。

　　不少法官质疑同心县此行是为了走后门补手续，“都好几年的案子了，同心县为什么现在着急申诉？”滑志敏说，同心县对判决的质疑是一贯的，也是此行的汇报内容。

　　法院面临执行难题

　　黄国兴说，执行案件，尤其是牵涉政府的案件难办，关键在于行政力量介入阻碍执法，被告涉及人大、政协代表就更难办。

　　这次曝光政府欠债并非事出偶然。银川中院的执法能力已遭到公众强烈质疑。

　　去年有当事人曾在宁夏、北京两地拍卖银川中院的判决书，经过媒体曝光后引起银川高层重视。

　　也就在去年，中央多部门强化清执力度。于是，2007年银川亦将清执工作列入其中，并将今年定为“优化司法环境年”。在今年年初的银川市委常委会上，市委书记崔波明确提出求解银川清执难题。

　　一位与会者透露，崔波当即向各常委表态，“不能打电话、批条子干涉法院工作”，市委书记白雪山随后表示政府部门带头支持“清理旧账，杜绝新账”。

　　银川法院副院长黄国兴说，市委这一动作切中清理政府欠债的要害：执行案件，尤其是牵涉政府的案件难办，关键在于行政力量介入阻碍执法。

　　“以前经常有人打招呼，也因此得罪过不少政府要员，有些都是老交情。”张克文说。

　　比如，以往被告涉及人大、政协代表的执行案件非常难啃。一位法官说，因为头上有政治光环。

　　此次中院的老赖名单上的银川市友爱村委会就属于这例。该村和某公司在羊圈补偿上存有法律纠纷。

　　案子在审判中，村委会书记张明武就曾数度缺席。最后，村委会败诉。

　　执行过程中，陈懿新曾向张明武发了12次传票，而他只有2次依从。“态度蛮横，经常说村里有个小学，你们法院卖去顶债吧。”银川中院曾试图对友爱村委会书记张明武进行拘留，但由于张是兴庆区人大代表，该区人大不同意对其进行拘留而作罢。

　　尽管后来封了村里的财政账户并封了公章，但这个案子执行了一年多，法院只要回了78万元中的25万元左右，而且还是分三次执行回来的，并且惊动了市人大等多个部门。

　　“曝光”需慎重而为

　　何兵说，“曝光”如果引起政府反感激化矛盾，会为法院执行判决带来更大难度。

　　陈懿新在执行2年判决工作的经历中感到，追讨政府、行政部门和村委会欠债，难上加难，“这样的案子非常麻烦，对政府我们不敢使劲太大。”法院首先要摸清欠债者的财产状况。法院向欠债单位发出的《财产申报通知书》一般都石沉大海。随后法院对欠债者的财产调查，面临着更大的难度。

　　陈介绍说，如果是公司欠债，法官一般会银行调查其账户财务状况、同时到车管所和房管所清查其车房财产，随后采取冻结、拍卖等强制手段。

　　为调查欠债政府的财产状况，陈懿新的一位同事曾去调查过该县的账户，发现县一级的政府账户上钱很少，大概几千块吧，主要是一些日常开销。

　　陈懿新发现，大账走的是县里边财政局或者土地局的账户，但下边的局都是独立法人，“不是我们的执行对象，我们没有权限去执行它。”“人家是一级政府，我们总不能去封政府大楼、扣车吧？”陈说，不能影响国家机关的运行，因而这些强制手段需谨慎使用。

　　“新官不理旧账”等旧有的行政观念也在影响法院的执法。银川中法政策研究室主任姜戈分析，银川市的政府欠债主要集中在乡镇一级，多为修桥铺路或征地补偿方面的陈年旧账，而伴随党政机关的换届，债务并没有随权力顺利交接，官司因此越拖越长。

　　目前，区县级法院的政府部门欠债统计，正在向中院汇总。贺兰县上报的数据是，共20多家政府或者政府部门欠债尚未执行，总额超过200万。

　　这种政策是否适合在国内推广？在人民大学法学院副院长何兵看来，公布欠债性质的司法曝光，意在向被曝光者施加压力力促执行，但其法理依据并不明晰，有待规范，“从这个意义上来看，曝光需慎重对待”。

　　如果法院获得高级党委或者政府对曝光做法的支持，才可能收到成效，在这个意义上何兵认为，银川的做法值得推广。反之，如果曝光引起政府反感激化矛盾，反而会给法院执法带来更大的困难。

　　对于将来是否能翻案，滑志敏表示“很有信心”。他说，“不该我们出的钱，我们一分都不出，我们不想背老赖的黑锅。”□本报记者 朝格图 宁夏银川报道